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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1. 你身边有哪些关于蛇的诡异故事?

          1

          李德富和他的老母亲是在三年前的冬天来到屯子里的,那天我恰好也和他们坐一趟车。

          那是辆跑乡村路线的长途,车里人挤人、脚踩脚的,李德富牵着他妈,挤得慢,没占到座位,只得坐在驾驶座旁的引擎盖上。

          老太太年事很大了,那引擎盖又不是个正经坐处,她坐得很是勉强,每次颠簸都顺着盖往下滑,蜡黄的脸上满是疲乏。

          我看见李德富用闪耀的视线在沉闷的车厢里来回扫,似乎在等待有人能让座。可这又不是城里的公交,都是劳累了一年的归家人,哪有人让座。

          他毕竟还是没启齿求人,把快要滑下去的母亲搂起来,让她躺在引擎盖上,枕着自己双腿,宛如怀抱婴儿般警惕翼翼地抱住她,另一只手则逝世逝世抓住鼓囊囊的蛇皮行李袋。

          我看着这对如同对调了身份的母子,刚从座位上抬起来的屁股又慢慢坐回去。

          到终点站后,我帮背着母亲下车的李德富提了下行李袋,他先是露出惊骇脸色,见我不是抢行李,随即露出感谢的笑。

          我和他同路,就拼了辆小三轮,进屯路上我们闲聊起来,我问起他是哪里人。

          “湖南岳阳县的。”李德富答道。

          “湖南的啊,难怪听你们口音不同。”

          我问起他干嘛要从南方搬到这冰天雪地里来,李德富再次浑厚地笑了笑,说是来这里投靠亲戚。

          讨生涯嘛。

          他带着几分无奈嘟囔道。

          德富妈靠在一旁,没参与我们之间的闲聊,三轮车的后车厢没有盖,那天又恰逢雪融,风吹得她缩紧了脖子,脑袋像失去悬线的傀儡一样有气无力地耷在肩上。

          她枯树般的脸上尽是逝世灰与蜡黄之色,喉咙上的皱皮轻轻颤动着,浑浊的双目半眯半睁。

          ——这老太太,应当没什么病吧?

          我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,而就在那一两次的视线交汇中,我发明老太太那双仿佛垂逝世的昏黄眼珠中,偶尔会刺出一线幽深的微光。

          那光竟近似金色。

          或许只是阳光和雪的反射吧。

          我当时没多想。

          2

          回到屯子,我本认为和这对母子的缘分也就尽了。可第二天一大早,村主任老赵就找到了我,哐哐哐地敲门,不由分辩就把我拉到村委会。我进门一看,李德富正抱着他妈,恹恹地坐在一旁。

          本来他们要投靠的那家亲戚,早就没在屯里住,据老赵说,是1997年香港回归前就搬走了。

          这两母子也不知道多久没和人接洽,就这样没头苍蝇一样撞上门,他们也没带几个钱,就睡在那破屋子墙角,差点没冻逝世。第二天被乡亲发明,两母子只说得出我的名字,就把我给找来了。

          “你说这可咋办吧?送救助站去?”

          我看着蜷在一起的李德富和老太太,想起三轮车上他无奈的笑和黯淡的脸色,不忍地摇头。

          “算了吧,救助站……老太太这身材怕是撑不住。学校里,不是还有几间空屋吗?把柴禾课桌什么的清出来,能住。”

          李德富母子就这样住了下来,我在屯子里的小学支教,学校一直差个小卖部,我就部署德富在操场边上的一间土坯房开了个小卖铺,给学生卖点零食和汽水。我和另外两个老师都抽烟,因此他铺子里也进了些烟。

          李德富是个浑厚诚实,脸上常挂笑颜的人,他身体魁伟,国字脸,留着板寸短发,虽说是南方人,却比屯子里的男人更像个东北大汉。

          他性情也豁达热情,开了小卖部,生涯好转以后,隔几天就往我屋里各种送酒送菜。冬天提着镰刀上山砍柴,一捆一捆地给各家堆门边,夏天下河捞鱼,也是一筐一筐地送人。

          德富妈则依然是一副缄默寡言的样子。她的身材随着生涯好改变得健康多了,皮肤犹如枯木逢春,变得略有血色,这让我最大的担忧(她活不过那个冬天)放下。

          但她脸色依旧阴森,不苟言笑,也不怎么爱搭理人。终日披着件老棉袄,佝偻着腰,入定般坐在操场的角落,宛如一截从地底下翻出来的古树虬根。

          老赵说,老人不都这样嘛。

          和自己儿子正相反,德富妈十分悭吝爱财。有天晚上我去店里拿烟,碰见德富正给她洗脚,我当时没带钱,就记了赊账,第二天白天把烟钱还给了李德富。可自打那之后,每次德富妈看见我,都会用昏黄浑浊的眼珠紧盯着我。

          “姜老师,你还欠5块钱烟钱呢。”

          “德富妈,我已经还给德富了。”

          我每次都哭笑不得地说。

          “噢……人老哒,记不住事。”

          她每次都这样答复。

          可下次遇见,又会问我还烟钱。

          如此反复,次次如此。

          我把这事和李德富说起,他摸着头,为难地笑。

          “我阿妈属蛇的,比拟精致惜财。姜老师,您莫怪啊,我回去和她说。”

          他的劝告应当是没有效的,因为德富妈还是一遍遍地催我还钱。

          ***

          李德富是个很孝顺的人,这点毋庸置疑。

          气象好的时候,经常能看到他背着他妈,唱着一些我们听不太懂的响亮山歌,四处走动的身影。

          德富妈缠过脚,行走不便,所以他尽量背着她往人少地势高的处所走,大抵是想让她俯瞰景致,舒缓心境。这时我们要是和他搭话,他是断然不会驻足的,只是用微笑表现歉意。

          屯里的老人看到他背着母亲走过的身影,都十分感叹。

          我知道老人们在议论些什么——都在爱慕德富妈有个孝子。

          “命好啊。”

          我有次听见张旺妈和老赵坐在村政府院子里小声叹气。

          “我家那王八犊子,等我老了,能给我翻个面我都谢天谢地了。”

          “可不是,都盼着咱早点咽气呢……”

         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,只得默默走开。

          李德富的孝顺在屯里确切是独一份的,在这个传统价值已经被摧毁得差不多的时期恐怕都不多见。

          有次我上语文课,讲到二十四孝和弟子规,让学生举个生涯中看到的实例,底下的孩子们都异口同声地答:“李德富——”

          2001年春天,屯里来了个算命先生,不少人围着摊子算命,李德富也背着他妈凑过去,给求了卦寿运。

          算命先生把铜钱一撒,盯着爻象摇头晃脑,掐指细算了半天后,面露讶色,说老太太命格贵奇、八字也极好,算下来足足得有两甲子阳寿。

          两甲子——那可就是120岁了,我心里顿时就感到这先生离谱,别的人顶多也就敢说个长命百岁,他上来就是120岁,哪有这么糊弄人的。

          可李德富听到成果,露出一副打心底里欢乐的笑容。

          “还有好久呢,阿妈。”

          德富妈也舒展开一直阴森沉的脸,笑得如同枯树开花。我们其他人自然不好拂了兴,都连声恭喜。

          那之后不久,李德富开端挨家挨户发请柬,我接过大红帖子一看,是要给他妈办寿宴。

          “德富,你妈今年几十大寿呢?”

          “噢,今年一百零八了。”

          我听到这话,全部人直接愣住。

          “你妈今年一百零八岁?”

          “欸,对啊。”

          3

          寿宴当天,酒席在操场上摆了十几桌,吹拉弹唱、敲锣打鼓,好不热烈。德富也舍得花钱,光主持人就请了三个。老太太穿着大红大紫的寿星袍子坐在主桌,一脸的欢乐。

          酒过三巡,众人借着劲开端起哄,请寿星发言,老赵也说,咱屯里还没出过一个百岁老人呢,更别提是一百单八岁,德富妈您今天必定得说两句,是怎么这么长寿的,让大家也沾沾福气。

          我看得出来,众人都不怎么信——德富看起来也就四十来岁,正是年富力壮的年事,他妈要是一百一,那不得是古稀产子?

          德富妈那天心境十分好,因此还真的就如我们所愿,操着一口带浓重南方口音的普通话,向我们陈述起她生平来:

          我诞生于光绪一十九年(1893年),从小在洞庭湖边边上长大,那时候的洞庭湖,那个大呀,到处都是渔船,一起雾,满湖的雾跟着水波飘,就跟到了神仙住的处所一样。

          光绪二十五年(1899年),我六岁,寨子里来了一群汉人,要教我们练拳,说带我们打洋人,打教士。我们长老说,我们只管打渔,你们和洋人的事不关我们事,就被汉人抓了。

          (汉人)就带我们练拳,说练拳不怕枪炮打,男人都被带过去练拳了,我哥也被带走了,再也没回来。

          后来,又来了很多汉人,伤的伤,瘸的瘸,问我们:你们信什么?我爸说,我们信大蛇,湖里的大蛇。汉人头领很愉快,说修蛇是吧?

          我爸说不知道,就是大蛇,头领就要我爸带他们去找修蛇。我爸说不敢,头领就拿刀架我脖子上,我爸只好带着汉人和我去找大蛇。

          “修蛇是什么?”老赵小声问我。

          我思索了几秒,说可能是山海经上记录的一种大蛇,能吞象。

          老赵咂了咂舌,翻个白眼,我和他的心境也一样——心说这老太太怎么说起神话故事来了。

          我爸带着汉人,摇着船,来到湖心的山。我们都在这里祭大蛇,一年送一头猪,或者两只羊。

          我爸把羊送上去,吹起哨子,大蛇就出来哒,那个蛇,大呀,好大——尾巴还缠在山巅巅儿上,头就已经伸到了山脚底下!

          汉人就下令放箭,几条船的人一起射箭,不过没用,射不穿大蛇的皮,大蛇嘴一张,就把一条船囫囵吞了进去。

          汉人带着我们逃回来,我爸问他为什么要杀大蛇,汉人说:大蛇是神仙,神仙的血能让人刀枪不入。就又带着人过去,这次他们带了“太岁兵”。

          “太岁兵又是什么?”老赵再次小声问。

          我摇摇头——这词我也是第一次听到。

          还好德富妈很快说明:

          太岁兵,就是给人喂太岁——喂肉灵芝吃,一直喂一直喂,那人也就变得跟太岁一样,软了身子,骨头和筋都软了,趴在地上像一坨肉。砍也砍不逝世,烧也烧不烂,就是没了人形,活不长。

          汉人把我们又带到山上去,就烧香,念咒:“升黄表,敬香烟,请下各洞诸神仙。仙出洞,神下山,附着人体把拳传。”

          老太太眉飞色舞、手舞足蹈地念着,酒桌上的人也都屏息噤声,伸长了脖子,聚精会神地听,连喝酒的声音都没有了。

          那大蛇就又出来哒,汉人也把罐子里的太岁兵放出来,扑到大蛇身上,把大蛇缠紧哒。大蛇就扑腾、扑腾,从山上扑腾到湖里,天都黑哒,手指头都看不见。

          起了好大好大的风,把船都刮到天上,我从天上往下一看,哎哟,那个人哦,全部洞庭湖都空哒!几百里都空哒!下面都没得底,就是一片乌漆嘛黑,黢黑黢黑的,就只看见大蛇在那黑咕隆里面游。

          我心底想,那下面确定就是阴曹地府,汉人遭报应咯!我就晕哒,晕过去哒。

          也不晓得好久,就醒过来了,在湖边上醒过来。我一看湖里,山已经没得了,汉人啊、我爸啊,也都找不见哒。

          就剩两个人,我一个,还有一个汉人的小卒子,湖里面的水又黑又红,跟淤血一样的,我说喝不得,那个小卒子太干(渴)哒,还是喝了。

          我也忍不住喝了两口,腥的、又臭,就没敢再喝。我回到家,寨子也被水冲走了,就只能去其他寨子里讨生涯。

          又过了两年,我就梦见大蛇给我托梦,说它没有逝世,在修金身,一甲子就能修好一半。说我喝了它的血,就是它的后代了,它保佑我延年益寿,子嗣旺盛。

          德富妈说到这里,终于停下。众人也松了口吻,附和几句后,觥筹交织的声音渐渐重新响起——当然也没人把老太太说的话当真。

          我坐在主桌,离老太太近,只听她还在低声呢喃:

          我说好啊,谢谢神仙保佑,保佑我也活两个甲子,再看蛇神仙一眼。

          我又看了眼李德富,发明他脸上的笑颜有些勉强。

          之前请算命先生算命时,他脸上还洋溢着发自心底的笑。

          那天的酒一直喝到很晚,李德富则早早就把他妈扶回了屋里——老太太究竟受不了一直在酒桌上吵闹。喝到后半夜,我膀胱有些受不了,就起身去小解。

          学校虽然都是红砖墙黑瓦檐的平房,但厕所和教室没在一起,是单独另修的,中间要穿过操场,经过德富和他妈住的土坯房。

          我走着走着,就看见德富妈坐在她平凡坐的地位,一动不动,佝偻着腰,像截枯木。

          我有些奇异,老太太今天诞辰,这大孝子李德富怎么把她撇到这儿来了?就朝那边走过去,边走边喊了句:“德富妈——”

          德富妈倏地扭过火,把我吓了一跳。

          她底本干瘪的两腮鼓囊囊的,喉咙上的皱皮一颤一颤地蠕动。

          厕所和酒席的灯明明都离得很远,她浑浊的眼珠里却反射着光,眸子深处——犹如被刺破的卵,流出不属于耄耋老人的浓郁金黄色。

          德富妈把头慢慢转回去,“噗”地吐了口什么东西,用脚扒了扒,这才颤颤巍巍起身,朝我走来。

          “姜老师,你还欠5块钱烟钱呢。”

          “德富妈,我已经还给德富了。”

          “噢,好、好……人老哒,记不住事。”

          她说罢,转身慢吞吞地走回了屋子。

          过了两天,在班受骗生涯委员的张旺女儿突然找到我,说五年级养的鸡少了一只。鸡棚就在教室旁边,我过去看了看,没发明黄鼠狼之类的痕迹,鸡也只少了一只。

          我来回找了几圈,心底里突然冒出一个极其诡异的念头,快步走到德富妈前两天晚上坐的地位,用脚扒开草料。

          地上有几根鸡毛。

          ***

          我把鸡舍从教室旁移走,移到了邻近的民居里。德富有些奇异地讯问我,我说鸡到处跑,影响孩子学习。

         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,没把那天发明的事告知他。

          过了几个月,有一天,我看到德富站在路边,和张寡妇有说有笑。

          张寡妇是张旺的妹妹,丈夫逝世得早,也没儿没女,一个人独居。德富这两年一直给屯里人免费当劳力,砍柴过麦什么的,估量也照料了她不少。

          我躲在一旁,看他俩说笑了半天,趁德富路过时,跳出去用力怼了他一拳头。

          “好小子啊德富你,把咱村的一枝花给摘了啊!”

          德富摸着头,“嘿嘿”地傻笑,脸上是按捺不住的喜悦。

          那之后没多久,德富和张寡妇还真的好上了,屯里没几个年青人,大家自然是一片庆祝声。他带着张寡妇去见了他妈,老太太估量心里不是太愉快,但也没说什么。

          无论如何,他和张寡妇的关系算是正式确立了,我和老赵合计着,这样得给他修个新房了——不能老是住在那土坯房里吧?张寡妇的家也破破烂烂的。

          我开端物色处所,学校北面不远有块荒地,邻近是片芦苇荡,地势平坦,地位不错。我感到那里不错,就多转了几趟,有一天,正用脚丈量时,忽然听见芦苇丛里有说话声。

          是德富妈的声音。

          我蹑手蹑脚扒进芦苇丛,看见德富妈坐在溪边,正对着潋滟的水波说话。

          “我说你不是说要养我到120岁,你怎么反悔了?他说阿妈我养,我怎么会不养?我说你结婚了就养你儿子去了,怎么还会养我。”

          “是的啊,蛇神仙,都靠不住的,他一半是汉人,就有一半靠不住,他生的儿有一大半是汉人,就有一大半靠不住。”

          “还是要靠自己……靠自己活。”

          我轻手轻脚地退出芦苇丛。

          不知为何,我也没把这天的事告知德富。

          又过了一段时光,有一天晚上,德富突然脸色着急地找到我,问我有没有看见他妈。

          “没在操场上坐着吗?”我说。

          “没有,就是没有啊!我妈最近老是说要一个人走走,我犟不过她,就由着她去了,可是她今天到现在还没回来,你说这荒郊野外的,要是遇到狼……我阿妈可咋办呀!”

          我努力安抚住德富的情感,给老赵打了电话,叫屯里的人出来帮忙搜,搜了大半夜没有个成果。

          正气馁时,突然间脑袋里又一亮,连忙带着德富、老赵和几个人往芦苇荡跑去,在芦苇丛里扒了几圈后,就发明老太太趴在浅水里,脸上全是青黑之色。

          “阿妈!阿妈呀!!”

          德富哭喊着跑过去,又是按胸,又是人工呼吸的,半天后德富妈终于有了动静。

          她张开嘴。

          她的嘴越张越大,高低颚仿佛分家了一般,极限地撑开,将整张脸都折成90度,喉咙上的皱皮激烈蠕动着,从下面顶上来一个碗大的包,包里的东西顺着喉管从口里呕了出来。

          我和老赵心惊胆战地凑近一看。

          是一只湿淋淋的逝世兔子。

          德富也没和我们多说,抱起他妈就跑回了家。

          4

          请来的医生给德富妈看了看诊,摇摇头说窒息的时光太久,损伤了脑神经,老人体质又差,怕是要瘫了。

          就这样,德富妈瘫痪在了床上。

          全身只剩下颈部能动,话也说不利索了。

          德富以泪洗面,说是自己害了阿妈,我和张寡妇只能努力安抚他,说老人能救下命来已经是万幸了,命还在,一切都好说,他这才逐渐振作精力。

          他开端悉心照顾起他妈来,张寡妇也跟着忙前忙后,代他看店。

          但其实我看得出来,张寡妇的心底里是不怎么甘心的。

          时光迟缓地流逝,眨眼一年过去,又快要到放寒假的时候。我突然间想起来,自己已经有很久没见到德富的身影了。

          我走到小卖部,叫醒正在打瞌睡的张寡妇,问她德富呢,她一脸疲乏地指了指里屋。

          我走过去,手还没碰到里屋门,德富先推门出来了,他一只手端着喂饭的碗,另一只手提着便桶,便桶里装了得有一半的秽物,臭气熏天,张寡妇捏着鼻子走出了屋,我也不由得连连倒退。

          德富不好意思地低着头,为难地小声笑。

          “姜老师,不好意思啊,在照料我妈呢。”

          “噢……你还好吧?缺钱用吗?”

          “诶,还、还好呢,挺好,不缺钱。”

          他消瘦得相当厉害,国字脸都快瘦成V字了,脸上也没什么光泽。

          “你妈呢,身材怎么样?我看看,要不要再叫医生。”

          德富“咻”的一声挡在里屋门前。

          “不用、不用,不用了!姜老师,你回去吧,我妈在睡觉……我照料着呢,好得很!”

          “……”

          他的眼珠在因为消瘦而凹陷的眼眶里左右跳,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,我只好退后,走出小卖铺。

          自那之后,一直到入冬放寒假,我没再见到过德富。

          德富妈虽然身子瘫了,说话也不再利索,但嗓子却没出问题,我看不到她的人,却经常能从那间土坯房里听到她发出的声音。

          起初那声音还算平缓,只是含混的嚅嗫,像是在召唤她儿子,或者断断续续的叹气和低声呻吟,但后来就逐渐变得大而尖利,随着冬意渐深,更是一天比一天刺耳,到最后几乎就变成了一声接一声的嘶嚎与哀叫,有时那叫声里还混杂了德富的哀求和大吼。

          简直能让人发疯。

          我实在受不了那凄厉瘆人、钻心剐骨的叫声,也担忧开学以后孩子们回校了该怎么办,只得一遍又一遍地找上门,让德富想想措施,他每次都满口应承,但尖叫声却丝毫没减少。

          我忍无可忍,说这样不行,得找医生给你妈看看,他脸上再次露出那种惊慌的脸色,眼珠子在眼眶里猖狂跳动,说不要找医生,没必要找医生。

          我说你妈到底怎么了?你跟我诚实说。

          他说没事,我妈没大碍,过了冬天就好了。

          我说德富你知道吗,你妈偷过鸡棚里的鸡吃,活吃的。

          他乱跳的眼珠子猛地停下。

          就那样停顿着,直愣愣地盯着我看了半天,然后突然转身关上了门。

          那年过年前,我看到张寡妇提着个包,从土坯房里促走了出来,我知道她是终于忍耐不了,没法过了。德富追出来,试图去拉,没能拉住,就蹲在门槛那抱头小声哭。

          我迟疑了几秒,走过去拦住张寡妇,想问个毕竟,她一脸恐慌地对我摇头,什么也不愿意说,快步跑远。

          冬去春来,我把回校的学生带到村政府,在一楼清出了几个空房间,把课桌什么的搬过去,让他们就暂时在这边上课。小孩们从破房子搬到亮堂堂的村政府楼,当然很开心,老赵也没说什么。

          我依旧还住在学校里,每天听着从土坯房里传来的鬼哭狼嚎。

          那叫声一天比一天非人。

          有一天凌晨,我出门运动筋骨,突然间感到安静得过火,这才意识到往年开春都会有的莺歌燕语完整听不到,看了看树枝丫上,一只鸟都没有。

          何止是鸟,学校的周边,连鸡鸭猫狗仿佛都不敢再靠近。

          *

          2002年春天,屯里又来了个算命先生。

          依旧有不少人围着他算命,财运、寿运、桃花运,算什么的都有。连上课的学生都伸长了脖子,好奇地窥测,我只得用尺子一个个把他们的头打回去。

          过了没一会儿,我远远地看到一个熟习又生疏的身影,正朝算命先生的摊子走过去——是德富。

          我连忙也跑过去。

          他全部人仿佛老了十岁,胡子拉碴、衣衫不整,连腰板都变得有些佝偻。他的眼眶恐怖地凹陷,像两汪黝黑的深潭,身上散发出难闻的屎尿味,众人像避瘟神一样离开一条路。

          他在人群里看到了张寡妇,试着朝她笑,张寡妇却嫌恶地扭开脸,一言不发地走了。

          我看到德富脸上的黯淡和愁苦,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。

          “德富,你还好吧。”

          “诶、诶,还好……我还好,姜老师,”他依旧浑厚地笑,“来算命呢,给我妈再算一卦。”

          他把生辰八字报给算命先生,先生一撒铜钱,盯着爻象细细研讨了半天,面露讶色地抬开端,说老太太命格极好,虽一生坎坷,会遭各类劫害灾害,但又总能逢凶化吉、遇难呈祥,至少可保二甲子阳寿。

          李德富听到成果,垂下消瘦的肩膀,愣愣坐在板凳上,我又喊了他一声,他这才缓缓转头看向我。

          “二甲子,真的是二甲子?”

          我说是啊,上次不就算的两甲子。

          他脸上露出一种极其怪异的,我基本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凝滞神色。

          两甲子,120岁。

          他低头喃喃念着,突然又看向我。

          “还有好久呢,姜老师。”

          我手指一抖。

          “德富,你——”

          他站起身,摇摇晃晃地走远了。

          日子漫长地流逝。

          德富妈的尖啸依然瘆人,德富的哀求和吼骂声也一天比一天洪亮,有一天我出门拿柴禾,正好遇到德富,见他脸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。

          他意识到我的视线,连忙伸手把血迹抹掉,笑着说:“没事,没事,不是我的血。”

          “……啥?!”

          德富一愣,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,脸上再次慢慢吐露出那种极度吊诡的表情。

          “德富,你——你打你妈了?”

          德富没有吱声。

          他怔怔地把手伸到嘴边,舔了舔手上的血。

          “……还真是又腥又臭。”

          他再也没搭理我惊骇的凝视,转过身,慢慢走开了。

          春去夏来,气温渐渐升高。有天,我看见德富背着他妈走出门。

          这还是自去年冬天以来我第一次见到德富妈,连忙走过去打召唤。

          德富妈被德富用一件秋大衣裹着,只露出半个头脸,她的神色黑且蜡黄,又回到了我刚见到她时的样子,眼眶也像德富一样深深凹陷着,最深处的眼珠子却闪着慑人的亮光。

          那亮光微微浮现金黄色——我断定不是因为阳光的原因。

          她逝世盯着我,从喉咙底挤出一阵含混不清的咕噜声,涎水顺着嘴角淌到了德富肩膀上。

          我完整听不明白她在嗫嚅些什么,却莫名发生了一种奇异的推想,她是想说:“姜老师,你还欠5块钱烟钱呢。”

          我问德富这是要去哪,他说他筹备带他妈去镇上看医生。

          我说之前劝你找医生你不是逝世命说不找吗?现在咋又想通了?

          德富干巴巴地笑了笑,没有答复。我想了想,朝着他的后背大声吩咐:警惕点啊!这时候山上狼多!

          德富不大不小地应了声。

          那天一直到深夜,都没见德富和他妈回来,我在床上辗转反侧,总感到心里有些不熨帖。爬起身打着手电筒出门,先往小卖部里照了照,又鬼使神差地抬脚向屯口走去。

          从屯里通往镇上就只有一条铺土渣的盘山路,一边是峭壁,另一边是陡坡。

          我站在路口照了几分钟,手电筒的电池都耗光了,慢慢地就感到自己疑神疑鬼得有些可笑。正欲转身回去,突然看到山坡上面有一个黑漆漆的人影正促行走。

          德富?!

          我大喊了一声。

          人影猛地低头看向我。

          他背着月光,我没看清脸。

          人影绕下山坡,跑进了屯里。

          第二天,我被哭喊声吵醒,穿好衣服跑出门一看,德富正跪在路中间哭。

          “阿妈呀!我苦命的阿妈呀——!!”

          他一边放声恸哭,一边以头磕地,周围的人在小声抚慰他。

          我连忙拉了拉围观的老赵:“咋了?”

          “昨天他背着他妈出去看病,晚上回来时把她妈放在路边去小解,成果转身就不见人影了,”老赵叹道,“怕是滚下山坡了吧,要不就是被狼给叼了。”

          我看向号啕大哭的德富,他也瞟到了我。

          他瞬间把视线错开。

          “我苦命的娘啊,我千不该万不该,把你一个人丢下来,让你被狼给叼走啊——!”

          他哭嚎道。

          还没哭几声,人群外传来一个喊声。

          “德富、德富!没事,没事儿!你娘没事!哎哟,福大命大啊!”

          我们循声看过去,是骑着三轮车的张旺。

          张旺是开三轮拖货的,每天都会往返镇上和屯里,他跳下三轮车,把满脸血迹的德富妈从后座抱了下来。

          德富的哭声戛然而止。

          “我昨儿晚上回来时,看见山坡下面有两个黑影在那滚,我状着胆子打开手电过去看,你们猜怎么着!”

          张旺又从后座拖下来一只血淋淋的逝世狼,喉咙断得只剩下一丝皮连着。

          “德富妈咬逝世的!”

          “啥子?!”

          众皆哗然。

          “德富妈,不得了啊!”张旺手舞足蹈地说,“我看到她时,她就逝世逝世咬着那狼的喉咙!我都不知道她咋办到的,她全身高低,就那脖子和嘴巴能动吧?哎呀妈呀,真是不得了,不得了啊!一百零八岁的老太太!”

          众人啧啧称奇。

          老太太真的是福星高照,不对,是天上的星宿下凡啊!

          张旺眉飞色舞地说。

          我看向德富,他在一片赞叹与议论声中如同雕塑般凝固着,一动也不动,脸上蜡白如纸。

          “德富。”

          我小声喊了喊。

          他依然没反映。

          我用力踢了踢他的腿肚,他这才仿佛终于找回魂来,扑向他妈。

          “阿妈,太好了!阿妈呀——”他发抖着声音干嚎道。

          德富妈一动也没动,连脸上的肌肉都没牵一下。

          她依然裹着那件秋大衣,大衣上沾满了血迹,她的嘴半张着,曲折残缺的牙齿里,赫然还残留有狼毛与干枯的血块。

          她用深陷在眼眶里的锃亮眼珠子紧紧盯着我,那金黄色的慑人视线仿佛有洞穿人神魂的力气,让我手脚冰冷地转开视线。

          因为我发明——张旺呈现的那一刻,自己的心中也充斥了扫兴。

          5

          那之后,又是大半个月没见着德富和他妈。

          那间土坯房成了我心里的一个黑窟窿,我看都不敢往那边看一眼。

          德富妈的尖啸声自从被救回来之后就彻底消散了,学校安静得吓人,这到底代表着什么,那间黝黑的小屋里,到底在产生些什么,我也完整不敢去细想,也没了去探求的心思。

          搬走吧,我心里想——反正现在学生都在村政府上课了,我在那弄间房子住,老赵确定也没看法。

          我这样打算着,慢慢整理东西。

          德富的小卖铺自打学生被我支走以后就没开张过了,我搬走后,他们母子俩靠什么吃饭……我摇摇头,这就不是我能管的事了。

          我已经仁至义尽了呀。

          我揣摩着,搬走之前怎么也得打个召唤,于是就在搬家的前一天,硬着头皮走到土坯房,敲了敲门。

          “德富,在家吗?”

          没人应声。

          卖东西的木窗子也紧闭着。

          我站门口踟蹰了半分钟,推开门走进去。

          里面黑咕隆咚的,货架上的一些零食泡面都蒙着一层灰。

          “德富?”

          我又喊了一声,还是没人应。

          里屋仿佛有声音——嘶嘶的呼吸声。

          我站在里屋的门前,又在心里奋斗了半分钟,硬着头皮推门而入。

          屋里闷热难耐,混杂着浓郁的尿骚和屎臭味,德富妈坐在里屋的床上,靠着床板。

          接近盛夏的季节,她被一床厚厚的棉絮裹住了全身,只露出一个头,那被子上还缠着线,把她绑得逝世逝世的。

          她用金黄色的眼珠子瞪着我——这下我断定那是金黄色了,因为她的巩膜(眼白)部分,完整变成了带斑驳纹理的暗金色,瞳孔则是个黝黑的圆球。

          她发出嘶——嘶——的呼吸声,一动不动地盯着我。

          我感到自己被某种原始的惧意给慑住,手指不住地轻颤,背后升起一股刺骨的冰冷。

          要不是见她被棉絮被子裹着,我确定扭头逃跑了。

          “德、德富——!”

          我绕过床,边喊边走向后门,拼命把持自己不去看德富妈。

          我知道她确定在盯着我看,背后的凉意清楚得很。

          德富不在屋里,不知为何我松了口吻。

          赶紧走吧,我心里想,赶紧从这搬走,离这对母子越远越好,以后也别再扯上接洽。

          我把手伸向后门门把,背后的德富妈突然发出一阵咕噜声,我差点脚一软跪在地上,用力转过身。

          德富妈还坐在床上,依旧紧盯着我。口里含混不清地嚅喃着些什么,她的牙已经掉光了,牙龈上只有些坏逝世的烂肉,涎水从嘴角不住地垂下来。

          我说,德富妈,烟钱我已经还给德富了。

          她仿佛没听到我说的,依旧呜啊呜啊地嚅喃着,并且试图把头从棉絮中挣出来,我看着她的样子,不禁有些可怜又好笑,心想自己怎么会被这么个举动都不能自理的瘫痪老太太给吓到的?

          但盯着看了几秒,又逐渐感到不对。

          不对啊,

          她怎么还能拿正脸对着我的?

          我进里屋时,她就用正脸对着我,我绕过床走到了她背后,她还在用正脸面对我。

          她的身材早就不能动弹分毫,还被棉絮给裹绑着,那也就是说——

          我冷汗涔涔地看着棉絮上的那颗头。

          也就是说——她把头扭了180度。

          我靠在门板上,竭力支持着自己发软的双腿,用发抖的手猖狂去摸门把。

          德富妈见到我的动作,头扭动的幅度更大了,她胜利把脖子一点点地扯了出来,她喉咙上的皱皮一颤一颤的,紧贴着棉絮滑动,就像老树的枯皮——

          不对,这形容已经不对了,那皱皮已经皲裂成了更细、更小,整齐排列的圆片,就像……

          鳞片。

          那下面的身材,到底已经变成了什么模样?

          她把脖子从棉絮中不停地伸出来。

          将头越抬越高。

          我撞开后门,连滚带爬地跑出屋子。

          跑了好几十米,才翻倒在地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抬开端,发明德富提着桶水,愣愣地盯着我。

          “姜老师,你怎么能随意进人屋呢?”

          他喃喃说道。

          “德富、德富——你、你妈她!!”

          “你怎么能随意进人屋呢?”

          他又反复了一句,面无表情地绕开我,自顾自走进了屋。

          *

          我搬离了学校,搬到村政府住下,再也没有回去过。

          学校变成了一片鸟兽都不敢靠近的无人区,我偶尔路过那里,能看见德富佝偻着腰砍柴。

          夏天过去,秋意渐深,我跑了趟省城,申请了一笔款子,盘算给屯里新建个学校——究竟一直挤在政府楼里不是个久长措施。

          顺带还买了批老鼠药回去,屯里鼠害挺严重,一年不打就满街乱窜,我把老鼠药分给几户闹得厉害的人家,正筹备回屋,突然看到远处有个身影。

          是德富。

          他躲在路边的篱笆下面,似乎不敢过来,又一直不分开。

          我想了想,走过去。

          德富已经瘦得不成人形了,两腮深深地凹陷下去,腰像老头子一样弯着,他底本是个一米八的结实汉子,此时却仿佛一阵风就能刮跑。

          我说德富,有什么事吗?

          他干巴巴地笑了笑,

          “我、我听说你买了老鼠药回来,姜老师。”

          “噢,你那边应当也有老鼠吧,我给你拿两包。”

          我说着转身往回走,走了两步,腿肚子猛一颤,停下脚步。

          我转回头,看向德富,他的眼睛直愣愣盯着地面,抬都不敢抬起来,眼珠子在不停左右动。

          我走回房间,盯着老鼠药,怔了半天。

          良久,拿起两包,走出去,递给德富。

          他把药攥在手心里,头依然不敢抬起来。

          “这……这要怎么用?”

          我眼皮猛地一跳,说我他妈怎么知道,你不会看阐明吗?

          德富依然杵在那,翻来覆去地看着那包装。我揉了揉猛跳个不停的左眼皮,慢慢凑过去。

          “拌在饭里面。”

          我听见自己小声说。

          “诶……诶。”

          他转过身,促走远。

          几天后,德富妈逝世了。

          这回是真逝世了,躺在棺材里,裹着厚厚的寿衣,只露出一张黝黑的脸。

          德富在灵堂里以头戕地,哭得逝世去活来、痛不欲生,见者无不感叹。

          我远远看着,没有靠近。

          我怕和他对上眼神。

          “哎,是该逝世了呀。”

          老赵在我身边叹道。

          “哪有老而不逝世的道理嘛,是吧,姜老师?”

          他说着,深深看了德富一眼。

          “总得腾出位子来给年青人生涯嘛。”

          6

          可德富的生涯并没有因为他妈的逝世而回到正轨。

          他依旧蜗居在那栋土坯房里,如同幽灵一般在村庄里四处游荡。他不仅没有变回当初那个豁达、敦厚的人,反而变得愈发阴沉、怪异、缄默寡言。

          我有几次在路上碰见他,发明他的腰一次比一次佝偻得更厉害,身形也越来越像个古稀老人——有一次我甚至把他的背影当成了回魂的德富妈,吓得差点坐倒。

          村民们如同避瘟神般回避着他,一些让我头皮发麻的谎言在屯里传播,大部分都和德富妈的逝世,以及他的怪异改变有关。

          有一次,我又在路上碰到他,连忙偏开视线,正欲改道,被他自动一把拉住。

          他的头此时已经比我矮了。

          瘦得几乎已经只骨头包着一层皮的脸上,唯有眼珠子闪闪发光,亮得瘆人。

          他说,姜老师,你有没有梦到我妈?

          我不禁打了个发抖。

          我破口骂道,李德富你他妈说什么胡话?我为什么要梦到你妈?我他妈又没做亏心事我为什么要梦到她?!你们母子俩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?我他妈和你们没关系!

          他也不反驳,只是直愣愣地盯着我,说我又梦见我妈了,每天都梦见。她满身满脸的血,往我嘴巴里钻,她钻进我肚子里了,姜老师,她确定还没逝世!我放少了,我、我放少了……

          我挣开他的手,头也不回地逃走了。

          屯子里的动物开端奇异地减少。

          最先是老鼠,起初我们还认为是下的药有了后果,但老赵说不对,药逝世的老鼠应当留下尸体才对。他来回找了几圈,带回来一些黏巴巴的毛团。

          我说这是什么?

          他说不是药逝世的,是蛇吃的,蛇吞了猎物,消化不了的东西,羽毛、皮毛之类的,就会这样吐出来。

          我打个寒颤,想起草料堆里的那几根鸡毛。

          不久,鸡果然也开端失踪。

          今天这家丢一只,明天那户丢一只,各家人只能看紧自己的鸡棚。

          再之后,丧失的动物开端变成羊羔和猫狗。

          可怕的谣言开端在屯里传播。

          有些人从学校接回了自己的孩子,锁在家里不让出去,我也不好阻挡,因为羊羔和猫狗的体型,确切已经很接近小孩了。

          这样下去不行,老赵说。

          不管是个啥玩意儿,得想措施把它抓住,弄个陷阱之类的东西吧。

          我说,别弄太致命的,老赵闻言转过火,用无比怪异的视线看向我。

          没过两天,陷阱还真的抓到东西了,我们赶到羊圈时,就看见德富蜷在网里面,肚子鼓胀鼓胀的,正在胡乱挣扎。

          他向我叽里咕噜地说着些什么,可那声音听着完整不像人话,和他妈曾经的那些嚅喃十分近似。见我没有反映,德富向后稍微退了退,在网里以一个诡异的姿态蹲伏起身,用力张大嘴。

          他的嘴张得如此之大,远远超过了人类可能的极限,将面部的其他器官都挤到角落。口腔里面,上颚与下颚、牙床与舌头都已经彻底错位离开,全部嘴部如同鲜花般怒放,血肉花瓣缓缓蠕动。

          他鼓胀的肚子向上推进着,将肚子里的东西慢慢推送到脖子处,把喉咙顶出碗口大的包。接着,从蠕动的花蕾深处,翻出一个血肉含混,尚在颤动的猫头。

         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,将那只半逝世的猫一点一点地吐了出来。

          ——蛇在遇到危险时,会将肚子里的猎物吐出来,以期能减轻身材累赘,得以逃跑。

          我想起许久前在书上看到的这句话。

          *

          德富被关了起来。

          他被拴牛的绳子绑着腿,关进曾经用来教书的空教室,教室的窗户紧闭,蒙着黑帘,只能听见他在里面发出一声接一声的嘶嚎与尖啸。

          这要怎么办?

          老赵六神无主地看着我,请医生还是喊警察?

          我的眼皮猛一跳,说不行,这不是医生能看的病,也不是警察能管的事。

          那要咋办呢?

          我说,请个道士吧,茅山的道士,灵得很。

          老赵闻言,用惊疑的视线看向我。

         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,我一个教书的知识分子,竟然会想到这种迷信的方法。

         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察觉,我是惧怕警察过来。

          我怕李德富那张早已发不出人声的嘴,会将他妈的逝世和农药的事给抖出来。

          道士请来了,黄袍玄巾、桃剑卦镜,看上去颇为仙风道骨。他揭开黑帘看了眼,又让我们带他去看了看德富吐出来的逝世猫。眯起眼、捻着胡子,喃喃自语了几句后,睁开眼道:

          “此物自东南巽位而来,乃一得道蛇怪,巽位有风无火,逃到艮位来,又借了山势,因此得以逃过灾劫。此物凶险难测,若不尽早祓除,只怕会慑了这人魂魄,再夺其舍。”

          他摆起法坛,在教室周围贴满符箓,开端焚香作法。

          法事一直做到深夜,一道炸雷响彻天空,暴雨倾盆而下,浇灭了灯火和香烛。

          血色雷光在郁积的云层中不断地翻滚、绽放,在夜空抹出一道接一道的诡异猩红纹理。道士提起桃木剑,踢开教室门,走了进去。

          我和老赵在狂风暴雨中瑟瑟颤抖地等了几分钟,听见门里面的黑暗中,传来道士的大喝、惨叫和德富的尖啸、嘶嚎。

          我不顾老赵的拉扯,跑进教室。

          道士头破血流,倒在地上。有一个人形生物赤身裸体,蹲伏在黑暗与光的接壤处,正苦楚地扭动挣扎。

          它的身材上缠着一层乳白色的、仿佛麻皮袋的半透明薄膜,我愣在原地发了好几秒的呆,才意识到它的挣扎和扭动是想从那层薄膜中挣出来。

          我强忍着胆怯,警惕翼翼走到那个生物面前,慢慢蹲下身。

          “德富?李德富?”

          一道炸雷将黑夜映成白昼,也把屋子深处的黑暗短暂地驱散,我看到屋中挤满了一种独特的生物。

          它们有硕大而扁平的头,金黄色眼睛分列在头颅两侧,修长而光滑的身躯上披覆着灰绿色鳞片。它们豁开高低颚,狂舞的血信中,传来整齐而空泛的吟诵。

          那些吟诵,和德富妈瘫痪后的嚅喃与咕噜有着雷同的韵律。

          我猛然清楚过来,那不是失智老人的呓语,那是咒文。

          邪恶的、亵渎的、远古的、蛇神的咒文。

          我坐倒在地,身旁的德富在咒文声中放声尖啸,猛地跳起,压在我身上。

          他也有着硕大而扁平的头,金黄色的眼睛,瞳孔竖成一道罅隙,光滑的身躯上——即使隔着薄膜——也能看到刚刚新生出来的绿色鳞片。

          它极限地张开高低颚,但因为头部也被薄膜给笼罩着,无法用下方的尖牙与毒信伤到我。

          就在这时,从它大张的喉咙深处,冲出一张早已腐败的人脸。

          人脸撞在薄膜上,一边尖啸,一边扯着薄膜向我挣扎逼近。

          那张脸的模样,曾无数次地呈现在我最深沉的噩梦中。

          “德富妈啊啊啊啊!!”

          我放声尖叫。

          “不是我——不是我啊——!!”

          我尖叫着晕了过去。

          *

          昏昏沉沉地醒来时,发明自己完好无损地躺在地上。

          李德富就跪在一旁,脚边是刚刚褪下来的苍白色薄膜。

          他依旧赤身裸体,但在我含混的视野中,是一副人类模样。

          他恭恭顺敬地向着教室深处的黑暗连磕了三个头。

          “孩儿不肖、孩儿不肖。”

          “孩儿想活……孩儿想活啊!”

          他坚持着以头磕地的姿态,就那样,断断续续地痛哭了起来。

          我看向教室深处,黑暗正慢慢褪去——天亮了,东南方向的阳光洒进了教室。

          7

          再次醒来时,我已经置身医院。

          老赵来探望我,我连忙讯问德富和道士的新闻,老赵说那两人都没大碍,一个只是皮外伤,一个是精力因为丧母而受到打击,才做出了那些诡异行动,服用几次药物以后,已经渐趋稳固了。

          我不敢置信地说精力打击?

          我对于医生将这一切都归罪于精力问题觉得既安心又有些担心。

          安心的是农药的事应当不会抖出来了。

          担心的是——德富呕出逝世猫的诡异情景我们可是都有目共睹,那能用精力问题来说明?

          “噢,医生说了,那只是某种异物吞食癖,是异食癖的一种。虽然极其罕见,但也不是没有其他病例,德富和他妈,估量就是得的这种怪病吧。”

          “异食癖……”我哭笑不得地摇头,“那他褪下来的那层……那层皮呢?”

          老赵一脸怀疑地问什么皮?

          我说那层蛇皮啊。

          “我冲进教室时,只看见你们仨倒地上,可没看见什么皮。”

          “没看见皮?”

          我瞬间愣住。

          “姜老师,你好歹是个教书人,怎么也被屯里传的那些迷信谣言给迷住魂了?我看你怕是也看到了些什么幻觉吧?”

          我哑口无言。

          *

          难道那一切,确切都只是我在胆怯与自责之下发生的幻觉?

          我不得而知。

          德富的身材经过医院调理,敏捷地好转,等到出院的时候,他的腰已经完整不佝偻了,脸上亦恢复血色。

          他一家接一家地送柴禾与鱼,为自己怪异行动造成的影响报歉赔不是。屯里人原来还有些闲言碎语,也都被他的恳切态度给堵住了。

          某天我在路上和他碰到,他立即露出笑颜,大声和我打召唤,我迟疑了半秒,也笑着回应。

          申请建新校区的贷款没批下来,我只得带着学生又搬回老学校。德富依然在小卖部里卖零食,对谁都是一副乐呵呵的笑容。

          第二年开春,我看见张寡妇提着个包,又住进了土坯房。

          我说德富,这回真该修房子了。

          他摸着头笑了笑,说再等等,按规则,要给我妈守完三年呢。

          “你没梦见你妈了?”

          我试探道。

          “那哪能呢?天天梦见,她老人家保佑着我呢。”

          德富一边给我拿烟一边说。

          说完,他抬开端,用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深深注视我。

          “我现在是连同她的命一起在活着呢,姜老师——我的命现在是两人份的了。”

          我闻言,呆怔良久,用力拍了拍他的肩。

          “好、好,德富,说得好!好好过日子吧,日子还长得很呢。”

          “长得很、长得很。”

          他浑厚地笑了笑,把烟递给我。

          我递过去十块钱,他把钱收进柜里。

          我等了好几秒,他都没有给我找零。

          “……德富?”

          我忍不住催了句。

          “正好啊,不用找了,姜老师。”

          他低着头,一边数钱一边说。

          “啊?”

          他慢慢抬头,用隐隐透出金色的瞳瞥向我,瞳孔在眨动间短暂地竖成两道细隙。

          “——你不是还欠5块钱烟钱吗?”

          作者| 玄鵺

          原题目:《蜕皮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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